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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.

我把大儿子单位发的大儿单位当天大儿三箱海鲜,悄悄分了一箱给小儿子,发箱分没想到当天夜里,海鲜大儿子把六千块钱塞进我手里,拿箱说:您去老二家过吧。小儿

那天是夜里周六。

陈北川下班回来,塞千车停在楼下,块去给我打电话。大儿单位当天大儿

妈,发箱分下来拿东西。海鲜

什么东西?拿箱

单位发的,海鲜,小儿三箱。夜里

我说:你拿上来吧,塞千妈腿脚不方便。

他说:我手上还有包,您下来吧,也没多远。

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。

他穿着灰色夹克,手里拎着两个纸箱,脚边还放着一个。

箱子上印着海产品公司的字,封得很严实。

我换了双鞋下楼。

这么多,家里吃得完吗?

您慢慢吃,放冰箱里。还有一些干货,别都送人。
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我。

我没接话,只说:你媳妇呢?

她在店里。

你们不留一箱?

留了。

那这三箱怎么分?

公司发的,一人一份。

他把箱子往我怀里一推,手没立刻松开。

妈,您自己留着。

我笑了一下。

我一个人,吃不了多少。

吃不了就冻着,别送给老二。

他说得很平,像随口提醒。

我心里有点不舒服。

你弟弟也不是外人。

我没说他是外人。

那你说这个干什么?

没什么。

他松了手,拎着剩下两箱往楼上走。

我跟在后面,嘴里还念叨着:老二最近也挺难的,房租涨了,孩子又要交补习费。你当哥哥的,能帮就帮一点。

陈北川没回头。

到了家,他把箱子放在厨房,拆开看了看。

里面是虾、螃蟹、鲍鱼,还有几袋冻鱼。

装得很满。

妈,螃蟹别放太久。

知道。

您别一会儿就打电话叫老二来拿。

我说了,你弟弟也不是外人。

他把刀放在案板上,停了两秒。

行。

他走以后,我在厨房站了很久。

冰箱塞不下,我把一部分放在门口的小冷柜里。

螃蟹用塑料袋装着,袋口没扎紧,水流了一地。

我拿拖把擦,擦完又觉得地上有一股腥味,开窗通了半天风。

晚上七点多,我给老二陈北洋打电话。

北洋,过来一趟。

什么事,妈?

你哥单位发了海鲜,拿一箱回去。

我不要。

不要你说什么话,过来拿。

哥知道吗?

这有什么好让他知道的。
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
妈,我最近不方便。

你不方便,你嫂子不方便,孩子也不方便,谁方便?拿一箱海鲜还要挑日子?

我真不要。

少废话,趁新鲜拿走。

我挂了电话,挑了一箱最满的。

螃蟹个头大,虾也多。

我又往里面塞了两袋干贝。

陈北洋晚上九点才来,进门先看了看门口。

妈,哥走了?

早走了。

他给你三箱?

两箱半,另外一箱是他的。

这么多,他对你还挺好。

我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,只说:拿回去给孩子吃。

嫂子吃不吃?

你拿回去不就知道了。

他笑了笑,弯腰抱箱子。

妈,您对我最好。

这句话听着顺耳。

我把门关上,回厨房收拾剩下的海鲜。

冰箱里还留着一只螃蟹,我打算第二天蒸了吃。

我那时以为,大儿子只是嘴硬。

他从小就这样,什么都往家里拿,什么都不说。

小儿子不一样,会哄人,会叫妈,会在我吃饭时给我夹菜。

人老了,总要有一个孩子让自己觉得还被需要。


02.

第二天早上,陈北川打来电话,第一句不是问我吃没吃饭。

妈,您那箱东西送出去了吗?

我拿着锅铲,没立刻回答。

送给你弟了。

哪一箱?

就一箱。

我问的是,哪一箱。

你这孩子,都是海鲜,哪一箱有什么区别?

有区别。

他的声音不大,我还是把锅铲放下了。

你什么意思?

没什么意思。我让您别给他,您还是给了。

你弟弟是你亲弟弟。

他是我弟弟,不是我儿子。

这句话落下来,厨房里只剩下抽油烟机的声音。

我伸手关掉,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响。

你弟最近有困难。

他哪年没困难?

你做哥哥的,不能只算这个。

我算什么了?

你嫂子不也经常说你小气吗?给你弟一箱海鲜,你就这么大反应。

是她说的,还是您说的?

北川。

妈,您先把话说明白。

我坐到椅子上,摸了摸桌边的裂缝。

那道裂缝是前年买菜回来,我手里的酱油瓶掉了,桌面磕出来的。

陈北川说换一张,我没舍得。

你弟弟拿点东西怎么了?

没怎么。

那你这副语气做什么?

我只是想知道,您到底把我当儿子,还是当一箱东西。

我一下没说话。

他也没再说。

过了会儿,他问:螃蟹还剩几只?

没数。

您数一下。

我不数。

妈。

你忙你的去,别管这些。

我挂了电话。

中午,我打开冰箱,发现那只螃蟹不见了。

又看了看垃圾桶,里面有一根断掉的蟹腿。

我给陈北洋发消息,问他是不是把东西拿错了。

过了很久,他回:怎么了?

冰箱里那只螃蟹呢?

可能我拿了吧。

我留着自己吃的。

妈,一只螃蟹而已。

我盯着那句话,没回。

下午,陈北川的媳妇周宁来了一趟。

她手里提着一袋苹果,进门就看了一眼冰箱。

妈,北川说您把海鲜都给北洋了?

谁说都给了?

他说您给了一箱。

我还有两箱。

您能吃得完吗?

慢慢吃。

周宁把苹果放在桌上,挨着我坐下。

妈,您别怪我多嘴。北洋拿东西,从来不是一箱两箱的事。

他是我儿子。

北川也是。

我没说北川不是。

您嘴上没说。

她剥了个苹果,刀尖贴着果皮,一圈一圈削。

削到一半,皮断了,她把苹果放下,换了一个。

妈,北川单位那边发的东西,都是他提前给您留的。别人家一人一份,他自己那份也带回来一半。您要给谁,他没权利管。可您不能每次都先想到北洋。

我先想到谁,是我的事。

是您的事。

那你来干什么?

周宁抬头看我。

我来拿北川落下的充电器。

她从沙发缝里找到充电器,站起来,没急着走。

还有一件事,北川让我别说。

什么事?

算了。

有话就说。

他说以后单位再发东西,别往您这里送了。

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。

他要是嫌我拿了他的东西,就拿回去。

他不是这个意思。

那他什么意思?

他说您喜欢给谁就给谁,他以后不想再看见您为难。

周宁拿着充电器走到门口。

妈,北川不是不管您。他只是觉得,自己管得再多,也排不上号。

门关上以后,我把苹果拿到厨房洗。

洗完,放在碟子里。

我没吃。

晚上陈北洋打电话过来。

妈,哥是不是给你脸色看了?

没有。

他这个人就这样,从小觉得自己吃亏。

你别说你哥。

我说他干什么,我是替你不值。

你最近工作还好吧?

就那样。妈,您那儿还有没有钱?孩子下周要交钱。

我手指停在水龙头下面。

不是刚给你拿了海鲜吗?

海鲜能换钱吗?

你先想办法。

我能有什么办法,我要是有办法还问你?

电话那头有人喊他,我听见他说知道了,然后又对我说:

妈,您不能只疼大哥。他现在有房有车,媳妇也能赚钱,我呢,什么都没有。

我说:我知道。

那您帮不帮?

我看着碟子里的苹果,慢慢说:我再看看。

挂掉电话,我把苹果切成四块,放进冰箱。

第二天,陈北川没来。

第三天,也没来。

到了第四天晚上,他在门口敲门。

03.

他进门的时候,手里没有东西。

我给他倒了杯水。

吃饭了吗?

吃过了。

你媳妇呢?

在家。

怎么没一起过来?

她不想来。

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水已经凉了。

陈北川坐在沙发边上,没碰茶几上的瓜子。

妈,北洋最近是不是又问您要钱了?

没有。

您不用替他瞒。

他问了一句。

要多少?

没说。

您给了吗?

没有。

他点了点头,像是这才放心。

我看着他:你来就是问这些?

不是。

那你说。

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,放在茶几上。

什么东西?

房子的缴费通知。

我看了眼,是物业费和暖气费。

数字不小。

你交不就行了。

我交了两年。

那你还想怎么样?

以后您自己交。

我笑了一声。

我每个月那点钱,交完还剩什么?

您不是有退休金吗?

够吃饭。

那就少买点。

你这是跟我算账?

是您先说我想怎么样。

我把纸推回去。

我不签。

不是让您签。

那你拿回来干什么?

提醒您。

提醒我什么?

我以后只负责给您生活费,不负责您弟弟那边的窟窿。

我站起来,把桌上的茶杯往旁边挪。

谁让你负责你弟弟了?

没人让我负责。

那你说这些给谁听?

给您听。

屋里停了一会儿。

我去厨房拿抹布,擦一个已经很干净的灶台。

陈北川没拦我。

妈,您知道北洋前几个月为什么换车吗?

他那辆旧车坏了。

旧车还能开。

他做生意要面子。

他那车是我给他买的。

我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
你买的?

首付我出的。

他没跟我说。

他当然不会说。

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

我告诉您,您会怎么做?

我没接话。

您会说,他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。会说我当哥的帮一把。然后您再从我这里拿一笔,转给他。

你把我说得像什么人了?

我没说您是什么人。

你就是这个意思。

妈,我和北洋之间,您总要挑一个站。

我把抹布放进水池。

你们是亲兄弟,我不站谁。

您不站,事情也会自己往一边倒。

那你想让我怎么办?

我没想让您怎么办。

你今天来就是为了数落我?

不是。

那你走吧。

他低头看着那张缴费通知。

这套房子,您名下那一半,您要是愿意,可以卖给我。

我看着他。

你要买我的房子?

我不是要买。

那你说什么卖给你?

我想把您接过去住。

住你家?

嗯。

周宁同意?

同意。

她让你来的?

不是我自己想的。

我冷笑了一声。

你们夫妻俩商量好了,怕我拖累你们,就来买我的房子。

陈北川脸色没变。

您想怎么理解都行。

我不去。

那就算了。

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去北洋家?

他看了我一眼。

您不是一直想去他家吗?

这句话比前面那些都重。

我拿起茶几上的纸,折了两下,撕开。

滚吧。

陈北川坐着没动。

妈,您别撕。

我自己的东西,我愿意撕什么撕什么。

这不是我的东西。

那是什么?

是北洋家的贷款明细。

我停住。

他从文件袋里又拿出几张纸,放在桌上。

他去年借了网贷,后来还不上,是我替他清的。车是我买的,孩子那笔补习费也是我交的。您以为他每次来拿东西,是因为过不下去。其实他过不下去的时候,先找的是我。

我看着纸上的名字,眼睛发涩,但没哭。

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

告诉您,您会睡不着。

我现在就睡得着了?

至少您还能骂我。

他站起来,拿回文件。

北洋下个月要搬去新房。他没跟您说?

没有。

他说等房子收拾好了,接您过去住。

我想起他那天说的:妈,您对我最好。

这句话忽然变得很薄。

陈北川走到门口,又停下。

妈,您别再给他钱。

我没钱给。

您有。

我没有。

您卖房的钱,别给他。

我抬头看他。

你是不是盼着我卖房?

我盼您留点自己的东西。

他说完就走了。

我坐在沙发上,伸手摸到那只苹果。

放了几天,已经有点软。

我拿起来咬了一口,没咽下去。

四天后,北洋来了。

04.

陈北洋进门时,穿着一件新买的羽绒服,袖口干干净净,手里还拎着一盒点心。

妈,最近身体怎么样?

没事。

哥是不是来过?

来过。

他说什么了?

说让我别给你钱。

他把点心放下,笑容没变。

他就爱管这些。

你要钱吗?

我来看看您。

你看完了。

妈,您怎么这样说话?

我把抽屉里的银行卡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
这是我这两年的存款。

他看了一眼,没有伸手。

您给我干什么?

你不是缺钱吗?

我没说今天要。

那你拿着。

哥是不是跟您说了什么?

没有。

您以前不是最相信我吗?

我没回答。

他坐下来,拆开点心盒。

您吃一块,都是软的。

我不吃。

妈,您别听哥挑拨。他一直看不惯我。

他替你还了贷款。

陈北洋手里的点心掉回盒子里。

他跟您说了?

他还说车也是他买的。

那是他自己愿意的。

他说你下个月搬新房。

谁告诉您的?

你哥。

我本来想给您一个惊喜。

什么惊喜?

接您过去住。

住多久?

您是我妈,当然一直住。

那你现在住的地方呢?

新房。

你不是说房子还没收拾好?

他没说话。

我打开手机,把陈北川发给我的几张照片递给他看。

照片里是一个空房间,窗边放着一张单人床,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新的水杯。

这是你哥家。

陈北洋看了几秒,把手机推回来。

他家怎么了?

他说让我去他家住。

那您去啊。

你不接我?

我最近工作忙。

你以前不是说,我家就是您家?

我没说不让您去。

你说下个月接我过去。

妈,房子还没交付。

你说已经装修好了。

差不多了。

差不多是什么意思?

他抬手揉了揉额头。

您今天来就是审我?

这是我家。

我知道。

那你坐在这里,为什么一直看我的抽屉?

他没动。

桌上的点心盒开着,里面是六块桃酥,边角压碎了两块。

妈,您要是愿意去哥家就去。您现在跟我说这些,有意思吗?

你把那箱海鲜拿走的时候,怎么没问我愿不愿意?

我不要了。

你不要,为什么拿?

您非让我拿。

我让你拿,你就拿。你要是嫌我偏心,为什么还来?

他低头整理袖口。

我来是因为您是我妈。

你来也是因为你知道我会给你东西。

他猛地抬头。

您现在开始算这些了?

我只是在问。

您要算,我算不过您。小时候大哥吃肉,您给他夹两块,我连汤都不敢多喝。后来他上大学,您卖了家里的金耳环。我呢,您让我早点出去挣钱。现在他有本事了,您就认他。

你出去挣钱,是因为你自己不愿意读书。

您看,您总有理由。

北洋。

我说错了吗?

他抓起点心盒,盖子扣不上,反复按了两次。

我看着他的手。

你下个月到底搬不搬?

搬。

房子是谁的?

我的。

贷款谁还?

他没回答。

是不是你哥还?

他只是帮了一点。

帮了多少?

您问他去。

他替你还了大半。

那也是他愿意。

你还准备接我吗?

陈北洋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道响声。

妈,您非要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吗?

是你先说要接我。

我现在没空。

没空接自己的妈?

我有自己的生活。

我不是你的生活?

他看着我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拿起那盒点心。

这东西您留着吃。

拿走。

您不吃就算了。

拿走。

他没拿。

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。

陈北川站在门外,手里拎着一只文件袋。

陈北洋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你来干什么?

来送东西。

你们兄弟俩把我家当办公室了?

我没说话。

陈北川把文件袋放在桌上。

妈,房产中介明天来量房。您要是不想卖,现在就说。

谁让你卖我的房子?

没人。

那你来安排什么?

您不是不愿意去我家吗?我想把这套房子买下来,按市价给您钱,您自己留着。

陈北洋走到桌边。

哥,你什么意思?

没什么意思。

你想把妈接过去,再把房子弄到手?

陈北川看了他一眼。

我买房子,和你有什么关系?

这是妈的房子。

所以我先问妈。

我盯着文件袋。

多少钱?

六十八万,先给您六千定金。您签不签都行。

他从里面拿出六千块现金,放在我面前。

那钱用牛皮纸袋装着,边角很整齐。

妈,您去老二家过吧。

陈北川说得很轻。

您不是一直想去吗?去住一段,住到您觉得他真的需要您。房子我不急着买,六千您先拿着,别给他。

陈北洋脸一下变了。

哥,你什么意思?

你不是一直说妈最疼你吗?

你少阴阳怪气。

我没阴阳。

那你把妈推给我?

不是推。

她是你妈。

也是你妈。

陈北川看着我。

您选吧。

我拿起那六千块,手指压住纸袋口。

你让我去他家,是想看我被赶出来?

不是。

那你想看什么?

我想让您看清楚,谁愿意让您住,谁只是愿意让您付出。

05.

陈北洋先走了。

他走到门口,回头问我:妈,您真要去我那儿?

我说:不是你一直让我去吗?

我那边地方小。

你不是有新房吗?

还没收拾。

你不是说差不多了?

他张了张嘴。

您要是真去,提前跟我说。

我现在就去。

今天不行。

为什么?

孩子在家。

我去你家,还要避着孩子?

不是这个意思。

那是什么?

他没再说,穿上鞋,点心盒留在了桌上。

门关上以后,我问陈北川:你早知道他不会接我?

我不知道。

你不知道,你让我去?

您总要亲自问。

你们都把我当傻子。

没有。

你们都知道,就我不知道。

陈北川坐到沙发上,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沓纸。

这些是北洋这两年的转账记录。

我不看。

您看不看都在这儿。

你给我看这些干什么?

他之前跟您说,我从来不管他。其实每个月房租是我交,孩子的学费是我交,车贷也是我还。您给他的那些钱,我后来也补回去了。

我抬头。

什么意思?

我怕您知道以后,跟他闹。您给他的五千、一万,我都从他那里扣回来,名义上说是他还我的。

你为什么这么做?

他好面子。

那你呢?

我也要面子。

他说完,自己笑了一下。

您可能觉得我傻。

我没觉得。

您一直觉得我冷。

你本来就不爱说话。

我说了您也不信。

我低头看那些纸。

上面有一笔一笔的转账,日期密密麻麻。

有些我记得,有些完全不记得。

你媳妇知道?

知道。

她没意见?

她有意见。

她还让你管?

她说,管可以,别把家管没了。

我把纸推开。

那你为什么还要帮他?

他是我弟。

他把你当什么?

他没把我当什么。

陈北川把六千块往我这边推了推。

这是定金,也算我给您的生活费。房子您不卖,您就留着。卖不卖都由您。

你不是让我去老二家吗?

嗯。

你真让我去?

您想去就去。

你不怕我住出事?

我怕。

怕还让我去?

妈,您住在我家,天天觉得自己是个外人。住在北洋家,您至少会知道,您到底想要的是什么。

我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他站起来,把厨房里那只小冷柜的门关紧。

海鲜还有吗?

没了。

都给他了?

嗯。

他吃完了吗?

我不知道。

您以后别给了。

我没钱了。

您有房。

房子不给你。

我知道。

你别打主意。

我没打主意。

你们男人嘴上都说不要,心里都想着。

陈北川站在厨房门口,过了一会儿说:那您就自己守着。

第二天,我真的去了陈北洋家。

他住的地方比我想的还小。

客厅里堆着几个纸箱,墙边放着一张折叠床。

孩子在房间里写作业,见我进来,叫了声外婆,头也没抬。

陈北洋把我的行李放在阳台。

妈,您先住几天。

睡哪儿?

晚上把沙发打开。

你不是说新房快好了?

还没交钥匙。

你不是说已经收拾好了?

我那天说错了。

你什么时候接我去新房?

等通知。

我看着阳台上的行李箱,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。

那条灰色围巾是周宁去年给我的,我没舍得戴,今天也带上了。

晚上,陈北洋回来得很晚。

我坐在沙发上,没睡。

他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。

妈,您怎么还没睡?

我睡哪儿?

您先将就一下。

你以前说,您家就是我家。

妈,您别翻旧账。

是你说过。

我现在也没说不是。

那为什么我睡沙发?

他脱下外套,挂在椅背上。

我就这条件。

你哥家有房间。

那您去他家。

是你让我来的。

我没让您今天来。

我点了点头。

第二天早上,我收拾东西。

陈北洋站在门口。

妈,您要回去?

回我家。

您不是要住吗?

住够了。

才一晚上。

够了。

他看着我手里的围巾,低声说:我最近真的忙。

我知道。

不是不想管您。

我知道。

妈。

还有事吗?

他没说。

我把行李箱拉到门口,忽然想起冰箱里还有半盒牛奶。

牛奶别放坏了。

知道。

我走下楼,陈北川的车停在路边。

他没有下车,只把副驾驶门打开。

我坐进去。

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去?

我不知道。

那你来干什么?

买菜。

他把车开出去,过了两个路口才问:

去哪儿?

我说:回家。

他说:好。

车里放着一首老歌,声音很小。

我们都没说话。

到了楼下,他帮我把行李箱提上楼。

箱子放到门边,他没进来。

妈,六千您收好。

我不卖房子。

知道。

也不去你家住。

知道。

我自己过。

嗯。

以后你别每个月给我生活费了。

为什么?

我还没老到要你养。

您不是一直拿着吗?

以后我自己交物业费。

好。

他说完转身。

我叫住他。

北川。

他回头。

那箱海鲜,你是不是故意给我三箱的?

不是。

真不是?

单位发的。

你知道我会给你弟。

知道。

那你还给?

我不给,您也会拿别的东西给他。

我看着他,没说出话。

他把手插进夹克口袋。

妈,您留一箱给自己,行吗?

行。

别再送了。

知道了。

我走了。

路上慢点。

他下楼以后,我把门关上。

那六千块还在桌上,纸袋没有拆。

我去厨房看了看,冰箱空了一半,冷柜里只剩一袋速冻饺子。

我煮了十个。

吃到第五个,手机响了。

是陈北洋。

我没接。

他又打来一次。

这次我接了。

妈,您回去了吗?

嗯。

哥是不是去接您了?

嗯。

您跟他说什么了?

没说什么。

那您什么时候再来?

我看着锅里的水,问:你希望我去吗?

电话那边很久没有声音。

妈,您别这样。

哪样?

您非要我现在回答。

是你问我什么时候去。

我最近真忙。

那就等你不忙的时候。

您生我气了?

没有。

那您把电话挂了?

我吃饭。

他还想说什么,我已经把电话放下。

06.

那六千块钱我一直没动。

房子也没有卖。

我把物业费交了,暖气费交了,手里一下少了一大截。

交完以后,我去菜市场买了一小块排骨,摊主问我要不要多拿点,我说不用,一个人吃不了。

说完这句话,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以前我总说家里人多,什么都要多买。

现在确实只有我一个人。

陈北川每周来一次,有时带菜,有时空着手。

他空着手的时候,我反而轻松,不用猜他是不是又要劝我什么。

周宁后来也来过一趟,帮我把阳台上的旧纸箱捆好。

妈,北川说您最近不收他钱了。

我有退休金。

他说您把六千块藏在枕头底下。

他连这个都说?

他说怕您忘了。

我看她一眼。

你们夫妻俩是不是把我当老人哄?

您以前确实会忘。

我忘过什么?

忘过北川生日。

那年我给他买了鞋。

他穿不了。

他没告诉我。

他说您记得就行。

我手里的绳子松了一下。

周宁低头重新捆纸箱。

妈,北川那天说让您去北洋家,不是赶您。

我知道。

他那个人,说话不好听。

他一直这样。

他只是想让您别再替北洋撑着。

北洋也是他弟。

所以才撑了这么多年。

她把纸箱拖到门边。

妈,您以后要是想去我们家,提前说一声。我把客房收拾出来。

我不去。

您可以不住。

我去吃顿饭。

也行。

她走后,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
晚上,陈北川来电话。

妈,您明天有空吗?

有事?

没事,想吃您包的饺子。

你不是不爱吃韭菜吗?

今天想吃。

那你买肉。

行。

第二天,他带了两斤肉过来。

我们在厨房里剁馅,他嫌我刀磨得不快,拿过去自己剁。

我洗葱,问他周宁吃不吃。

她不吃。

怎么不吃?

减什么,忘了。

她不是一直喜欢吃吗?

最近不想吃。

我没再问。

饺子包到一半,陈北川忽然说:北洋昨天给我打电话了。

说什么?

说您不接他电话。

我接过一次。

他说您变了。

我哪里变了?

他说您以前很好说话。

我捏着一块饺子皮,没往里放馅。

那你怎么说?

我说,您只是终于听见自己说话了。

我抬头看他。

你什么时候会说这种话了?

周宁教的。

她还教你什么?

让我少管闲事。

你听了吗?

听了一半。

我把饺子皮递给他。

北洋还要钱吗?

没要。

他是不是出事了?

没有。他把车卖了。

为什么?

他说想把贷款还一部分。

我手里的饺子皮破了个洞。

他自己还的?

嗯。

你没帮?

没有。

他能还?

能。

那他以前为什么总说不能?

陈北川低头包饺子,边缘捏得很慢。

因为您会信。

锅里的水开了。

我把饺子下进去,用勺子轻轻推了几下。

陈北川站在旁边,忽然问:

妈,您那六千块还在吗?

在。

放哪儿?

你想拿回去?

不是。

那你问什么?

您别放枕头底下,容易被人翻。

我看着他。

你弟不会翻。

我也没说他会。

你是不是还不信他?

我信他会变。

变好还是变坏?

看他自己。

饺子浮起来,我关了火。

我们一人一碗,坐在餐桌两边。

陈北川吃得很快,吃到第三碗时,忽然停下来。

妈。

嗯。

那天我说让您去北洋家,您是不是很难受?

我夹了一个饺子,放到他碗里。

肉多,吃这个。

他没动。

妈。

饺子凉了不好吃。

他低头把饺子吃了。

我也没再说。

后来他走的时候,站在门口问我:过几天我带您去看房子?

看什么房子?

不是给您买,是您自己挑。

我不搬。

我知道。

那看什么?

看看。

我想了想。

行。

他走了以后,我把桌子擦干净,锅刷了,剩下的饺子冻起来。

手机又响了,是陈北洋发来的消息。

他说:妈,周末我带孩子去看您。

我看了很久,回了两个字。

带菜。

发出去以后,我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
过了几分钟,他回:好。

我去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只纸袋,六千块还在。

门外有人敲门。

我以为是陈北川忘了拿车钥匙,打开门,外面没人,只有一袋青菜放在地上。

我拎起来看了看,菜叶上还带着水。

手机又响了一声。

我没有立刻问是谁送的,先把青菜放进厨房,关上了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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